“——我們安全了。”

若小澍檢查完控制室裏的預定航線，回到地下一層的起居室，對擠在船艙裏的女人們高聲宣布。

人群中傳來了安心的嘆息聲。

在她的胸腔裏，依舊飄蕩著經久不散的熱忱。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離譜，就在剛才，她做了一件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做的事。緊張，興奮，些微的害怕，與彌漫著塵埃的空氣混在一起，令她幾乎無法平靜下來。

夜航船行駛在高高的天空上，仿佛能把一切噩夢洗刷在腳下。

“成功了。”

林染說。

“是啊……成功了。”

若小澍的臉上殘存著苦笑。

他察覺到了她的不安。於是他在她身邊坐下，幫她剪掉了被火星燒焦的發尾。

“為什麽你要露出這種表情？是你救了她們，也是你炸毀了用於戰爭的火藥儲存點，你並沒有做任何一件壞事。”他說。

她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用暴力對抗暴力究竟算不算是拯救呢……因為這件事而被處罰的普通民眾也為數不少，對於他們而言，簡直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林染看了她半天，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居然也會思考這麽沒有意義的問題。”

不知怎的，若小澍覺得有些惱火。

“啊！你剛才是在小看我吧？”

“只遵循原有的程序正義的結果，就是令她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我們不正是為了改變現狀才決定做些什麽的嗎？”

在說這些話時，林染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灰貓趴在他的肩頭，對她溫順地吐著舌頭。

突然間，她好像明白了很多事。

“也是。”最後她恢覆了恬靜的微笑，“真麻煩啊……就連隨心所欲都這麽麻煩。”

見她不再糾結，林染便從她身邊站了起來，走進女人們席地而坐的迷宮：“我去煮點茶。”

“謝謝。”

此次航行的目的地是卡塔爾圖族的故鄉，卡塔爾圖高原。

林染在昨天下午曾潛進一家咖啡館與人攀談了一會兒，以他的面癱臉，完全不用擔心被人懷疑。他很快就得知了卡塔爾圖在戰後重新建國的消息。幸運的是，他們與馬爾斯簽訂了合約，所以這群女人不用擔心回去之後繼續遭受欺辱——至於這基於戰敗的和平條約究竟能持續到何時，目前還是個未知數。

某天午餐時，若小澍問了艾琳，想征求她的意見，問她要不要去別的地方生活。但艾琳卻執意打算回家。

在這方面，這群女人的目標出奇的一致。

明明回去之後，高原上說不定已經沒有她們的容身之地了……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卡塔爾圖國的人絕不會逼迫她們做如此惡劣的工作。她們寧願出賣苦力、依靠自己的奮鬥、從零開始重新建造一間小屋，也不願賺著年輕身體的錢而失去自由。

“我們需要飛一個星期才能到目的地。床位不太夠用，只好拜托大家暫時在餐廳裏休息了。”

她一個挨著一個地朝她們表示歉意。

卡塔爾圖族的女人們卻格外誠惶誠恐，她們都把她看作是救命恩人，看到她來道歉，反而更加不好意思。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若小澍倒是想帶著她們所有人一起航行，可惜夜航船的容量太小，沒法載著這麽多人長期行駛——光是依靠星辰之力作為能源，讓這麽幾十號人都擠在一艘船上實在太過勉強。

這幾天，她充分挖掘了自己身為掌勺大廚的才能，每天負責給這麽一大群人做飯，食材準備得不夠充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為了最大化地滿足他們的食欲，她必須想方設法地營造“蓬松”效果。連夜奔逃的生活可真算不上樂趣。為了保證船上有備用的食物，她甚至還在甲板上搗鼓了幾處盆栽，往裏面種了最容易生長的糧食：玉米，土豆，蘿蔔，番茄一類。經過此番改造，這艘船馬上變得極度富有生活氣息，與之前冰冷的外表相比簡直是天翻地覆了。

於是，在駛離馬爾斯的第七天夜晚，若小澍一行人抵達了卡塔爾圖高原。

擠在船艙裏的女人們望見腳下寬闊的高原上那片綠色地毯時，紛紛欣慰地流出了眼淚。這是她們闊別已久的家鄉。她們千恩萬謝地走了，就像一群被放出牢籠的野狐，分散著奔向了遠方。望著她們被風吹起的裙擺，若小澍頓時百感交集。

“小澍……”

艾琳故意走在了隊伍的最後，她似乎有話想說。亦或是，她只是單純地想和他們再多呆一會兒。

“是時候告別了呢，艾琳。”

若小澍把那天從橋城上飄落的圍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笑瞇瞇地說。

艾琳的眉頭高高地皺了起來，她天生妖艷的面容此時顯得十分悲婉，讓人看了就心疼。

“對不起，你們為了救大家，不得不成為馬爾斯的罪犯……”

“我們本來就已經是逃亡之人了。”若小澍用食指輕輕壓上她的唇，打斷了她的自白，“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要想得到自由，必先失去自由。”這時，一旁的兔子先生像模像樣地吟了句詩，“我們成為了通緝犯，但我們贏得了整個世界。不必介懷，女士，你所能見到的夜空都是我們的戰場。”

他的瀟灑心態無人能及。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無疑是自由的。

“……”

艾琳楞楞地望著他們。

在這短短七天的相處裏，在她和他們互相用半生不熟的語言交流時，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人文關懷也好，人情贈予也罷，她這一年多裏都完全無法觸碰到的感情竟然出現在了幾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身上，這使她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那麽，保重。”

若小澍回到甲板上，對船下的艾琳揮了揮手。

靜謐而深沈的卡塔爾圖高原上升起一艘巨大的飛行船只，它呼嘯著滑向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並且再也沒有回頭。艾琳遠遠地望著它，最後，她低頭裹緊了身上的紅色圍巾。

初秋的風，吹在人身上還有些涼意。她想，以後還有用得著它的時候。

人生的時間還長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